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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可以来自温暖的太阳也可以来自冰冷的聚光灯
第一卷
“天啊,我这是怎么了…”
阿普绪赫德Absurde先生从床上爬了起来,揉了揉发昏的眼睛。随着感叹,一股宿醉的酒气从口中飘荡而出,嗓子里是如火燎一样的干渴。他的脚隐隐作痛——昨晚修脚趾甲时走了神,剪得太深。
他晃到镜子前,一张饱经沧桑、早已满头白发的脸回望着他。
阿普绪赫德是一名戏剧演员。在这个被电子器械和算法引领的时代,歌剧这种传统、冗长的艺术形式,被年轻一代视为浪费生命,已经濒临灭绝。
但阿普绪赫德不这么认为。他花光积蓄,打造了一家戏剧院,收留各地快要吃不起饭的歌剧演员们,成天泡在创作里。他坚信只是文化的代沟——如果在戏剧里加入当代的流行元素,生意一定会好转。
然而第一天的观众席人迹罕至,第二天亦是如此。阿普绪赫德安慰自己,这或许只是新作应有的挫折,直到他看见邻居捧着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剧中演员的滑稽片段,弹幕滚动:
“好端端的抽什么风啊。”
“他难道不觉得这样很违和吗?天啊,简直是玷污!”
“这种炒作上世纪就用剩了。”
阿普绪赫德还是不愿认输。他不愿输给这个让人放弃思考、转而使用毫无感情的AI进行艺术创作的时代。放弃是最可悲的。所以,他联系了电视台——昨晚那顿饭局,榨干了他最后的价值。
“但至少这是值得的,”他想,“为了《哈姆雷特》、《威尼斯商人》重现于世,这些都是值得的。”
他简单洗漱完毕,享用了和出租屋一样简陋的早餐,重新披挂上阵。那块挂在身后的红布是他征战多年的老伙计,从未背叛过他。最后,手附上金属门把手,冰冷的温度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拉开家门。
冬日的阳光很暖。或者说,相较于呼吸的冷空气,光已经足够提供心理慰藉和指引。
漫步在街上,阿普绪赫德越走越感到不对劲。这条路他走了不下十年:土路变成了沥青路,红绿灯完好无损地立在路口——不是那种被街头小混混用石块砸得面目全非的模样。
只是道路翻新了而已,现在哪里没在干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
老街坊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面孔模糊的陌生人。阿普绪赫德一边抱怨自己的视力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一边加快脚步。
直到他站在他的剧院前。
不似曾经的破旧、门可罗雀,眼前的剧院宏大明亮,像是日日有人光顾的样子。
阿普绪赫德畏惧了。他的大脑叫嚣着他走错了地方,他的腿阻止着他再往前走一步。
但他还是拉开门,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卷入其中。
不是他的剧院。
他清楚。
从踏入的第一秒就知道。暖气开得很足,比他家里的蜂窝煤取暖好上一万倍,空气中有股说不出的陈腐甜味。
他扭过头,转向背后那扇黑色的大门。暖气是暖的,门把手也是暖的,带着自己刚放手不久的体温。
门打不开。
阿普绪赫德错愕地盯着这扇隔绝了他与世界的门,他因为自己的鲁莽,被困在了这里。
第二卷
阿普绪赫德后悔了,开始用力地撞门,可惜无论他怎么做,甚至尝试砸开贴了黑色防窥纸的玻璃门——尽管它看上去那么脆弱——他一无所获。
他泄气了,靠在玻璃门上一厘米一厘米地滑下去,最后颓唐地倒在铺设红地毯的地方。
恰在此时,一股冷气突然席卷而来,吹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仰起头,发现身旁的一扇玻璃门被打开了,他瞳孔骤缩,慌慌张张地起身踉跄着跑向门去,结果一个魁梧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一个不到30岁的青年人,戴着白色面罩和棒球帽,原本映发着生机盎然的绿的眼睛在剧院昏暗的灯光中闪着细碎的幽光,眼神颇为凶煞。
“你……你要干什么?”阿普绪赫德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退,他听到自己洪亮的嗓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男人耸了耸肩,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转身关上还在灌风的门:“我的名字不重要老人家,您叫我A就好了,我不会伤害您的,您是刚来这里?”
阿普绪赫德咽了口唾沫。对方左肩上挂着一块印有红十字的白布,但那双眼睛——在舞台上纵横多年的他怎会看不出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啊,看来也是,带着新人特有的谨慎,”A没再找话,只是自言自语,“这里还没有记录,我想这是探索新层级的好机会。”
“我想出去,您把门关上了。”阿普绪赫德生硬地开口。
“哦,”A还是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带着像是打趣雾都的天气不好的语气,“您也可以试试,等下一位流浪者进来的时候出去,不过我猜祂大概率不会允许。”
阿普绪赫德根本不想搭理这个行为举止都透露着奇怪的男人,他重新站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门。
冬日的阳光漏了出来。
随后一个阴影挡住射进来的光,来者背着一大背包的东西,腰间还挂着一把手枪,身上的衣着很类似附近一带的警察。
走!现在!
“Attendez un instant(等一下)!”阿普绪赫德喊道,身体发出的警觉和求生欲让他的机能爆发,直接推开了背包客。
摸到了!带着人体温的门把手。
玻璃门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加速了门的闭合,阿普绪赫德只能尽力地去拉。
明显是徒劳的,所以他放弃了和门较劲,转而直接奔向门口的阳光。
“小心!”身后传来了一声警报,可阿普绪赫德根本听不进去。
然而,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门提高到一种诡异的高速——速度远超常理,接近高速行驶的汽车。
一股强劲的拉力从背后传来,阿普绪赫德被猛地拽了回去,门外的把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来金属的锈味和冬日的寒气。
“我叫您小心了…”A扶正鸭舌帽,转身拉起被撞倒的背包客,帮他拾起里面的瓶瓶罐罐,“没事吧?有没有哪里被撞伤?”
“我很好先生。”背包客操着浓厚的雾都音,对面前的两人的厌恶溢于言表。
“如果您还相信所谓的后室存在某国政府的话,就尽情表现出来,我不介意看您笑话。”没有人看得到A下半张脸的表情,声音却听出些戏谑的味。
阿普绪赫德心烦意乱,他真的回不了家了,转身看着还有部分散落在地像保温瓶一样的东西:“您带那么多保温瓶干嘛?后室是哪?”
背包客惊异地看了阿普绪赫德一眼,认命地坐在地上。
第三卷
人齐了。
至少A是这么说的,现场总共是阿普绪赫德、A、一名叫什么M.E.G.组织的员工、背包客还有另外六位什么“流浪者”。
“很好很好,感谢诸位先生女士们加入到伟大的新层级探险中。”A找了句开场白。
流浪者里一位穿着薄棉衣,鼻子冻得通红的光头粗鲁地打断了他:“闭嘴,告诉我出口在哪。”
“我亲爱的先生,如果您还记得我说过——这是还未探明、至今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的新层级——您就不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A眨了眨眼,继续道,“根据我现在掌握的情报,我们需要演点什么——”
“无意打断。”阿普绪赫德开口,预备问点什么,旁边的女员工突然抢先一步。
“您从哪里获得信息?是否有效?为什么不汇报给M.E.G.?”
“女士,如果M.E.G.真的靠谱,他们就更应该保护自己的数据库,而不是浪费时间在询问资料来源上。”
A啐了一口,不过啐出来的口水恐怕停留在了那块面罩上。
“我们要演一出戏,让台下观众满意的戏,这样我们就可以安全离开了,已知你站在台上光讲冷笑话是没有用的,有没有好主意?”
“哪那么麻烦,全干死就好了,纯就是浪费时间。”光头毫不客气地骂道。
“好吧,如果您做得到的话,我愿意把我手上的诺克立普贴上供给您。”
……
阿普绪赫德眼神恍惚地从舞台上下来了。
他看到了什么?
光头冲上舞台,试图攻击台下那些模糊的黑影。
甚至半分钟都没有,他被直接压成了肉泥——并非被某个藏在暗处的实体杀死,而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一只虫子。
阿普绪赫德没忘记A的叮嘱,他收住了表情,继续“表演”。
然而不知是谁脸色变了,抑或是单纯的“表演”让他们不满意——又一个流浪者倒下了,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瘫软。
看来那句没有活人出来是真的。
A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除了他、背包客和员工以外,显然其他人的精神都不大好,脸上泛着和死人差不多的苍白,唯有些许活人才有的呼吸把两者分别开了。
“啊,看来这个办法行不通。”
阿普绪赫德看着喃喃自语的A,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够了!我真是受够了!我不会再陪你们玩下去这个荒唐的游戏了!
“你,你,你们,都是一群疯子!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你们害死了他!你们为什么不阻止!A,作为医生的你在这里漠不关心一位受伤的人在你脸上死去?你的良心呢!”
“良心?”A摸着下巴,嘴里嚼着这两个字,眼睛眯了起来,直刺向阿普绪赫德,后者如同受惊般哆嗦了一下。
“抱歉,这里不存在这个东西,或者说,没有妥善的管理一切早就归于沉寂了,这是必然的牺牲,朋友,我们会向赴死者致敬——虽说他死的并不体面——但眼下我们还是专注于该做什么吧。”
商讨下来很简单,所有人都把自己认为演什么最值得的内容写下来,最后按照年龄从大到小抽取并执行。
阿普绪赫德最大,他抽到了一名流浪者的纸条:
诗朗诵
第四卷
甚至未等阿普绪赫德的嗓子一鸣惊人的时候,台上的演员就清晰地看见台下已经清一色地举起了红牌——那是不满意的意思。
提出诗朗诵的可怜人在迷茫与恐惧中,走向死亡。
……
“好在他们走的都很痛快。”很不幸,他们损失了六个人,A左顾右盼,重新打量着这个因为参演员逐渐减少而变得空旷的大厅,“天知道为什么杀死提出灵感的人,不过我们也知道什么不对他们的口味了,不是吗?”
阿普绪赫德根本无法从看见他人在眼前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的绝望感中缓过来,他愤愤地抱怨:“Excessivement optimiste(乐观过头了)。”
A不准备接话茬,只是又一次拿出了口袋中的纸团。
背包客的瞳孔地震,终于轮到他了。
纸条上只有:
讲一个近乎笑话的人生
啊,到他了,真的到他了,背包客还有些难以相信,可事实还是给他当头一棒。
他的眼眶湿了。
阿普绪赫德看着,他没哭,他也不会选择哭,作为男人的底线和面子支撑着他的身体。
“你会完成一场完美的演出的,以及不留遗憾的落幕。”
阿普绪赫德叹了口气,安慰道。
是啊,谁又能在面对死亡时保持超脱的勇气呢?还是说,选择直面死亡就已经是不朽且值得敬佩的勇气呢?
……
站在台上,舞台的灯光近乎全灭,只剩下一盏留给了背包客。
剩下三人手里拿着乐器,静静地等他开口。
阿普绪赫德、A和女员工手里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乐器——就在刚才,关于如何演奏的知识被直接“塞”进了他们的脑中。
“嗡——”刺耳的话筒蜂鸣响起,台下毫无征兆地亮出几张红牌。
“我叫文森特·多洛雷Vincent Dolore……我要讲一个故事……”背包客捏着话筒,颤着声音开口。
阿普绪赫德看着多洛雷的背影,沉默着,麦克风的声音很大,嘈杂到能盖住动听的音乐;麦克风的声音也很小,细微到装不进他的耳朵里。
更多的红牌亮起了。
A的手指从钢琴上放了下来,皱着眉头:“无论喜剧悲剧,牠们已经没有耐心了。”
阿普绪赫德沉默而机械地拉着大提琴,听罢,他的琴弓停了,目光留在舞台上那个背几乎被背包压垮的身影。
那是一个很老套的悲情故事,和小学生努力拼出虚假情感的作文并无二致。
他努力想要听清台上的人想要说什么,但他的耳鸣顶替了文森特的泣诉。
剧场里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的笑声,刺耳的、充满嘲弄意味的笑声。
可仍然没有人举绿牌。
牠们就这样消费着台上之人的苦难,当成了又一次的茶余饭后的谈资,当成了又一场滑稽戏。
荒诞啊。
虽然并不少见,牠们像农村里的孩童听说村里来了个马戏团,看见跳梁小丑的兴奋——
真是荒诞啊。
[哽咽]是啊,所以我早早地就去找了工作。
命运使然,我重新找到了我的“父亲”,尽管他已经不配拥有这个称呼,我还是向他求助了,妄想血脉的存在可以让他回心转意。
原生家庭。
我错了。
和他的称呼一样,我也不配。
我被带到了他的相好的酒店,我不想去回忆她的脸,过分的化妆粉,肥胖的身躯,活像一头肥猪!我敢发誓,我的母亲哪怕生病卧床都比她好看一万倍!
她看我像件物品,我说不上,我没接受过教育,但绝对不含怜伶,只有玩味。
阿普绪赫德忽得感到一阵烦躁,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一了了之?
这样的念头蹦出来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打我…她骂我,我的招待服下是一条又一条的刀疤,我不敢还嘴,我也不敢反抗,我知道这里的工资很多,我可以为我的母亲起到微薄的一份力。
还未到我赚上足够的钱,噩耗比我的美梦先一步来临。
母亲去世了,我甚至无法再看她最后一眼,因为我还在工作,那头肥猪从来不接受请假。
我只当那是玩笑,我浑浑噩噩地过完那一天。
骨灰盒已经送到了家门口,就在那放着。
盒子已经被打开了,像是哪只畜牲的手笔,骨灰散落在地,我拾不起来,因为风已经带着我母亲最后留给我的遗物走了。
我什么也没留下。
剧场里的笑声更大了。
阿普绪赫德的手指在琴弓上收紧,指节发白。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住了,一种比同情更深的苦涩在心中蔓延开。是一名从未受过生存之苦的人对贫困者的共情?是一名戏剧创作者对真实悲剧的本能震颤?
谁知道呢,多洛雷还站在这,他什么也不需要,他拥有的足够多了。
也许更近一步是贪心?
他答不上来。
第五卷
多洛雷完整地讲完了自己笑话般的一生,和自己在纸条上所写的如出一辙,不存在什么草根逆袭,不存在什么咸鱼翻身,只是一名平凡到愚笨的人努力不让自己与世界脱节。
世界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歌。
这句话突兀地闯进阿普绪赫德的脑海里。
好在有好消息,绿牌的数量终于多于了红牌。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舞台上突然出现一只长着人身人面的像狗一样的生物。
多洛雷看着它,嘴巴蠕动着,吐出几个音节,但随后飘散在空气中。
或许是他受够了,或许是这里给了他最后的仁慈,他奋力向它扑去。
阿普绪赫德只觉得恶心,他没眼继续看。
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和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无不昭示着——那名从未放弃过自己的流浪者,被撕成了碎片。
“很残酷,很现实。”A扯了扯嘴角——阿普绪赫德看不见他的脸,不过他肯定对方有这样的表情——总结道,“我们的观众真是挑剔啊,竟然一点瑕疵都不允许存在。”
阿普绪赫德想开口反驳什么,可惜他最后连个完整的音节都没吐出。
“你在愤怒,”A扬起眉毛,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那你真的有哪怕一丝一毫地关心过他吗?你没有,你只是对他露出了恻隐之情,用您的话说,这不是对一名和生活搏斗的勇士该有的礼节。”
阿普绪赫德无言。
接下来是M.E.G.的女员工,她揉开捏在手中的纸团。
什么也不干
“啊,是我的。”A从女员工手里拿过那张纸,把它撕得粉碎。
女员工错愕地看着,语气里是难掩的不可置信:“你疯了?白白浪费一次机会?用的还是你的命!”
A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也可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你有好方法我不拦,你行你上。
女员工的话噎在嗓子里,半天又咽了回去,喝了口杏仁水,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
“为什么?”
饶是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剧情的阿普绪赫德也不禁问道。
“不为什么,我累了,想在台上躺会儿。反正这个没人试过,为什么我不来当先锋?”A顿了顿,“况且,我们还没见过‘什么都不做’会触发什么。如果只是杀死提议者而非执行者,或许你们能活。”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
在度日如年的准备时间后——大概十五分钟,虽然手表和终端都已失效——他们上台了。
“有什么遗言吗?”女员工问,脸上的冷漠可能只是为了压下恐惧,“如果我们能出去,我很乐意捎话。”
“没有,女士。当然,条件允许的话,您可以试试联系Justin。”A自始至终都是那副轻浮的样子。
最后,他把一个精密的遥控器交到阿普绪赫德手里:“老人家,如果可以,请在我丢掉这条命的时候,按下左上角的绿色按钮。Merci(谢谢)。”
“你会说法语?”阿普绪赫德怔怔地望向朝舞台走去的A的背影。
“有幸有一个人教而已。”
舞台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正对着入口,温暖,明亮,感觉和通向世界任何一处的温柔乡的道路并无差异,旅者渴求的“太阳”在等待着他们。
行进途中,A像是想起什么没有补充,忽然开口:“老实说,我并不是铁石心肠。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名医生连他应该救的患者都没保住,他也不配拥有医生之名。我更不配去衡量一个人的性命。”
A站在“阳光”下,身子镀上一层金。
他不像阿普绪赫德所想的那样,做出些动作,又或者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了自己的心路历程,没有给阿普绪赫德推敲的地步。
“多洛雷先生很勇敢,他没有选择临阵脱逃,他早就征服痛苦了,只是未曾想自己是命运的笑话罢了。”
他顿住几秒,有什么话预备从他口中流出,千言万语只汇聚成——
“向赴死者致敬。”
第六卷
A的结局并不意外。他的“什么也不干”激怒了观众——牠们也许期待一出滑稽戏,却得到了彻底的沉默,他没有像文森特那样被撕碎,而是被拦腰斩断。
一声没吭。
阿普绪赫德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绿色按钮。
什么也没发生。
女员工甚至仅仅是上场就被宣告了死刑,没有任何理由,她就那么倒下了。
终于还是孤身一人。
阿普绪赫德想起了自己的师父——那个郁郁而终的老头。他看不起那个倔强的老头,始终坚信传统戏剧会有结果,却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游向死亡。
某种意义上,他和师父很像。两人一样不服输、不服老,一样试图和必然的时代抗争,一样傲慢甚至看不起观众。
他不该是一名艺术工作者,艺术工作者不应如此。
他问过自己的师父,为什么不教他写戏剧,对方只是回答:“等你演了一千遍,等你品了一万遍,你自然就会了。”
扯淡!
他就该追着问下去,不然也不会落到此等田地。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空旷的大厅,最后落到了一个角落的保温瓶。
多洛雷,他已经死了,留下的只有一个音节和略扬起的嘴角。阿普绪赫德不知道那背后是什么,是幸运地不用苟延残喘,还是不幸地没能活下去?也许只有多洛雷自己才能给出答案。
A,连名字都没留下。那双凶恶的眼睛未必是恶意,可能更多是隐藏在漫长岁月中的愧疚,是保护自己的武器。答案无从考证了。
他似乎早就放弃了,自己却没有这份勇气承认。
阿普绪赫德麻木地想。
是他运气好吗?他是最后一个。
他没有把这当作一个问题去考虑。
阿普绪赫德浑浑噩噩地爬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他到门口了。
舞台用的是冷光,白花花的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移开目光,定在门边。
一张纸条。
空白的。
他的。
阿普绪赫德面向舞台,在牠们的眼中露出他的脸。
欢呼、起哄声此起彼伏,仿佛回到了19世纪的剧院。
他又走了两步。
观众的目光死死地钳住他。
第一张绿票。
第二张。
紧接着是第三张,后又扩散到几乎整个剧院。
他还没有开始演,他什么都没有做,和那名女员工并无不同。
他的戏剧生涯被钉在了绿色海洋组成的耻辱柱上。
万绿丛中一点红。
阿普绪赫德的目光被吸引住了,看向那抹红。
还有一名观众,藏在阴影里,举着红牌。
一道声音在他脑中炸开。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语调却大相径庭。不像来自外界,更像来自颅骨内部——像是他自己从未敢说出口的念头被赋予了声音。
“想要出去吗?”
“想。”
阿普绪赫德听见自己说,咬着牙,从牙缝里透出的气组成的难以辨别的声音。
“那就说服牠。”
脑袋里的声音给出指令。
阿普绪赫德接受了,他朝那抹红迈步,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他站定。
他看着。
眼中噙着泪,虽然一切都归于模糊之中,他还是透过薄雾的朦胧把红色印进眼底。
和他的“战袍”一个颜色啊。
他慢慢跪下去,放弃尊严,放弃前面九条人命换来的教训,学会低头。
聚光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冷光竟有了温暖的错觉,似在鼓励他继续。
正当他妄图再露出一副哀求的表情时——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了。
他磕到了自己的甲沟炎,那处被剪坏的脚趾,在整场求生中被遗忘,却在这一刻传来钻心的疼。
剧院终于达到了高潮,沸腾的空气抽打着他的脸,红牌默默地转成了绿。
又被抛弃在地。
无人问津。
终卷
+* 须知
Level C-28一家剧院前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其年龄约为55岁。
具体信息不便透露,请各位流浪者远离层级内的剧院以免遭遇不测。
另:M.E.G. Ⅱ级探索者 格蕾斯失踪,如有相关消息,请上报至人员管理处。

“天气真好。”
“什么?我倒觉得一般,太冷了。”
“找个时候我请你一杯?暖暖身子。”
“这可是你说的。”
“瞧瞧,M.E.G.又开始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至少不是空穴来风,头儿栽那儿了。”
“我知道,不用你说。”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反正我是不信那什么三大准则的,我就混口饭吃拼什么命啊。”
“对了,听说没指定继承人的遗物会拍卖,有这回事?”
“有,你不知道?”
“我才进M.A.P.不久,我怎么会知道。”
“都好面子,都不会说,话说顶上来的那个你怎么看?”
“那个叫Doc的?人挺好,但我觉得不像是能进决策层的那种。”
“算了,管这些干嘛,总比那群拉帮结派的好。”
“有理。现在就去吧,今天实在是太冷了。”
“切,你就是饿了。”
一切归于死寂
和当初一样
无人问津
